近两年,多地陆续查办涉缅甸进口玉石刑事案件,广东、云南等地大量玉石行业从业者被以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追究刑事责任。其中一类案件尤为特殊:当事人在缅甸承包矿山、自行开采翡翠玉石毛料,货物入境时已经过海关价格磋商程序、依法完税放行,后续在国内市场正常销售。该模式与实务中常见的绕关走私、夹藏走私以及境外采购后低报成交价格的走私,均有本质区别,但部分司法机关仍将该类行为定性为“高值低报”型走私犯罪。针对这一争议,本文将从案件事实、核心问题、法律定性等方面展开论述。
一、案件概述
被告人(系中国人)以在缅甸承包的自有矿山入股,占25%份额;由合伙方(在缅甸当地有开采能力和多方势力背景的缅甸企业及中国企业,老板系缅甸人,该企业老板和员工均另案处理)负责开采、运输、报关、销售全流程,占75%份额。原石开采完成后,由合伙方委托报关企业,通过云南口岸办理进口申报。报关阶段,货物经海关现场查验、价格磋商程序,由海关依法核定完税价格、征收进口环节税款后放行入境。原石入境后运至广东,依托当地玉石标场完成国内销售。销售款在扣除各项运营成本后,合伙方再按照股权比例,向被告人分配收益。
案涉毛料来源于合作矿山自行开采,原石在境外并未发生买卖交易,不存在对应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在当年通关放行以及后续多年国内持续销售的过程中,办理通关手续的云南口岸海关、玉石主要流通销售地广东的海关及相关监管部门,均未就该批次玉石进口申报事项提出异议。
现外省司法机关对合伙方及被告人予以追诉,指控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罪:涉案人员刻意隐瞒玉石真实价值、以低价申报入境,造成国家关税损失,属于“高值低报”型走私普通货物罪,偷逃应缴税额达数千万元。
二、一个行业缩影,从繁荣到遭遇刑事冲击
佛山平洲素有“天下玉,平洲器”的美誉,平洲本地并不出产玉石原料,却发展为全国规模最大的缅甸翡翠毛料集散、玉器加工批发基地,也是国内四大玉器市场之一,被称作“中国玉镯之乡”。平洲玉雕技艺起步较早,上世纪60年代已兴办玉器加工厂;改革开放后家庭作坊大量兴起,逐步形成成熟交易市场,从业者远赴云南、缅甸采购翡翠玉石原石,逐步构建起“境外开采—原石入境—切割解石—标场拍卖—成品批发”完整产业链。
平洲玉器珠宝特色小镇
平洲玉器街景区
平洲某玉石毛料市场
玉石原石具有与生俱来的行业特性:属于典型“赌石”,原石外壳之下品质无法预判,切开前后价值差距巨大,在开采、通关阶段,很难形成稳定、确定的货值。长期行业实践中,形成包税通关、海关价格磋商、标场个人账户结算的交易习惯。这套模式运行多年,云南各口岸报关、广东平洲市场交易,整体处于平稳运行状态。
但近几年,受多地玉石走私系列刑事案件影响,平洲多家标场紧急取消原定公盘,大量原石货主顾虑刑事风险,不再送料上标。一时间,曾经客商云集、一场公盘数千人进场投标的平洲毛料交易生态迅速冷却,多数民间标场长期停办,原石流通、投标交易近乎停滞。玉石行业信心受到剧烈冲击,整个平洲翡翠玉石毛料产业链进入长时间观望期。
三、三个关键价格概念,两类缅甸进口玉石来源
办理玉石原石走私案件,首先要分清实务当中的三个价格。很多案件争议根源,就是办案机关将三个价格相互混淆,把国内事后销售价格,直接等同于境外实际成交价格。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倒扣价格法”是海关在无法确定实际成交价格时,以国内销售价格倒扣关税、国内税及合理利润等项来估定完税价格的计税方法,属于税款计核的技术手段;它能说明“按什么价格计税”,却并不当然等同于对行为人“隐瞒境外成交价”的走私故意的司法认定。
1.境外实际成交价格:原石在境外已经发生买卖交易,买方支付给卖方的交易价款。这也是司法上认定“高值低报”伪报价格走私的核心前提——伪报价格走私,必须先存在客观的境外真实成交价格,才具备“低报价格”的评价基础。如果是自有矿山开采,原石在境外没有发生买卖,就不存在这一价格。
2.海关报关环节的完税价格:货物向海关申报,海关依法征税的计税基础。如果没有境外实际成交价格,海关可以依据法律开展价格质疑、价格磋商,依法估定完税价格并征税。根据2024年海关总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确定进出口货物计税价格办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计核涉嫌走私的货物、物品偷逃税款办法》第八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税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在货物没有实际成交价格的情况下,核定计税价格必须要依次采用:相同货物成交价格估价法——类似货物成交价格估价法——倒扣法——计算法——其他合理方法。(相关规定和论述可参考王怡之律师的文章:境外承包矿山开采玉石后入境销售的行为不构成走私犯罪)
3.国内第一环节销售价格:玉石进口通关之后,在国内标场、市场第一次拍卖、交易所形成的交易价格。该价格受切割解石结果影响,可能数倍甚至数十倍高于海关此前核定的完税价格,当然也可能一文不值。
基于原石来源不同,玉石案件分为两类,二者事实基础、法律评价不能混为一谈:
第一类:缅甸公盘购买的玉石毛料
商家在缅甸公盘购买,原石在境外已经完成交易,有明确的成交价,也就是前述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交易当时货值已经固定。此种情形下,如果向国内海关刻意隐瞒公盘真实成交价,申报价格明显低于实际成交价格,则符合“高值低报”走私的行为构造,司法实践中已出现该类情形定罪判例。
第二类:境外自有矿山开采的玉石毛料(本文讨论的重点)
经营者在缅甸承包矿山,自主开采原石。原石系自行开采,境外没有买卖交易,不存在客观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原石开采出来之后经过报关运到中国境内,其实际市场价值,要等到国内切开、标场销售之后才能确定;在开采、报关阶段完全无法预判原石内部品质与后续市场价值。
该类玉石报关入境时,云南口岸海关依法开展价格质疑、价格磋商程序,结合货物品质估定完税价格,征收关税与进口环节增值税后放行通关。报关阶段的纳税义务,已经依照海关行政程序履行完毕。
但现实中的争议恰恰出现在这里:很多案件中,原石多年前经海关磋商放行,在广东市场正常销售多年,属地监管部门未提出异议。后续外省办案机关介入,直接拿数月甚至数年之后形成的国内第一环节销售价格,倒扣倒推当年报关货值,直接认定构成“高值低报”走私。
从法律概念层面剖析,该处理方式实质上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价格:将玉石国内事后销售价格,直接等同于认定伪报价格走私犯罪所必须具备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二者产生场景、形成时间、法律意义均不同,不可以相互等同。此外,笔者检索类似的纯粹境外自有矿山开采、报关阶段经过海关价格磋商,仅仅依托国内销售倒扣价格来认定构成“高值低报”走私的生效裁判,结果是未检索到任何一起可供参考的类案判例。
四、核心法律定性辨析
笔者认为,要搞清楚前述行为是否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罪,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便是:经过海关价格磋商放行的自有矿山开采玉石毛料,能否事后以国内销售价格倒推,认定报关环节属于“高值低报”走私?国家的税款损失,究竟发生在什么阶段?
司法实践中部分办案逻辑:玉石商人通过玉石经营获得高额利润,但国家收取的进口环节税收偏少,因此以走私犯罪进行刑事追责。但这里要严格区分两套完全独立的税收监管体系:
1.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规制跨境报关进口环节,偷逃对象为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主管机关是海关;认定伪报价格走私,前提是行为人报关时,隐瞒已经客观存在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
2.逃税罪:规制国内经营销售环节,偷逃对象为国内销售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主管机关是税务部门。依据《刑法》第201条,逃税罪设置法定行政前置程序:由税务机关先行下达追缴通知,行为人补缴税款、滞纳金、接受行政处罚后,可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只有收到追缴通知仍拒不补缴的,才满足刑事立案条件,该立法门槛不能随意绕开。
回到自有矿山开采玉石案件,玉石已经经过海关价格磋商,海关按照估定的完税价格,足额征收进口环节税款。也就是说,进口环节中国家的关税、进口增值税已经征收到位,进口环节本身不存在税款流失。真正的税款缺口,发生在玉石入境之后的国内销售环节:不少经营主体习惯使用个人账户收取标场销售货款,不走对公账户、不开具发票,隐匿国内销售收入,由此少缴国内增值税与经营所得税。
简言之,违法点发生在国内销售,而非进口报关。该行为性质更贴近境内逃税,应当由税务机关处理;直接跳过行政前置,套用走私普通货物罪追究刑责,存在“以刑代行”的嫌疑。海关价格磋商,是《海关法》赋予海关部门的法定估价行政程序。针对境外自有矿山开采、不存在境外成交价格的原石,不能在通关之后,直接用事后国内市场销售结果,回溯推翻报关当时海关的估价结论,并以此反推涉案人员报关时具有“高值低报”的走私故意。
五、实务思考
1.坚持罪刑法定,区分两类原石来源,审慎适用倒扣价格倒推定罪
对于缅甸公盘采购、具备真实境外成交凭证,刻意隐瞒、低价申报的,可以依法认定走私犯罪。但是,针对境外自有矿山开采、无境外实际成交价格,并且已经经过海关价格磋商放行的玉石毛料,不宜简单以国内销售倒扣价格,直接推定报关环节存在“高值低报”走私。境内隐匿销售收入的行为,应交由税务机关作出行政处置,恪守逃税罪行政前置的立法精神;不能为了追缴税款,直接适用走私犯罪相关规定。
量刑后果差异巨大:走私普通货物罪,偷逃应缴税额特别巨大的,法定起点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逃税罪最高法定刑七年,还存在补缴税款后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制度空间。定性不同,直接带来天差地别的刑罚后果。司法裁判应当高度警惕结果归罪,不能把事后国内销售价格,直接等同于走私犯罪构成要件所要求的境外实际成交价格。
2.化解行业困境应当完善专门税收规则,而非一味依靠刑事打击
玉石原石行业客观上存在特殊性:赌石货值事前无法预判,交易高度依赖线下标场。过去形成的交易习惯,植根于行业客观现实,不能简单全部等同于刑事犯罪。
行业长远出路,不在于大规模刑事追责一刀切。建议针对玉石原石进口、交易的行业特点,出台适配的专门征管规则:明确自有矿山毛料进口估价规则、标场销售资金监管、原石成本核算,发布行业合规指引,引导商户对公收款、规范开票纳税。依靠行政监管、行业自律推动整改,兼顾国家税收征管与特色产业生存,尽可能恢复平洲玉石市场的正常交易活力。
回到前述核心问题,我们可以得出明确结论:经过海关价格磋商、完税放行的自有矿山翡翠玉石毛料,不应以后续国内市场的销售结果回溯倒推,认定报关时存在“高值低报”走私行为。案涉税款损失,发生在境内销售环节,而非进口通关环节。在这类特殊行业涉税案件中,只有坚守罪刑法定与刑法谦抑性原则,才能平衡好国家税收权益保障与特色产业合法经营保护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