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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之:某盗窃案无罪辩护意见

作者:王怡之 副主任 发布日期:2026-11-06

前言:

此案是多年前我来杭州执业以后办理成功的第一起无罪案件,此案虽是世俗评价中的“小案”,但是办案过程一波三折,集中体现了认罪认罚制度推出之后部分办案人员怠于对案件证据细致审查,寄希望于利用认罪认罚制度敷衍了结案件。(详见我的文章《“懂我们当地办案规矩的律师”是什么样的律师?》)


从证据分析来看,此案也集中体现了实务中冤错案件发生的原因之一:办案人员隐匿无罪证据。


我们如何通过审查证据发现办案人员隐匿无罪证据,将通过本篇辩护意见给大家一个参考角度。

案情简介


起诉意见书指控:2023年2月,H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多次窜至杭州某小区负一楼快递室,盗窃快递包裹。


经查H总共盗窃快递包裹三次,盗窃财物价值4272元,其中H第一次盗窃快递包裹一个,包裹内有一台戴森牌HD15型吹风机,价值人民币2900元。


辩护意见


一、被害人张某丢失的戴森吹风机与侦查人员在H处扣押的吹风机在同一性上存有极大疑问

(一)侦查人员从H处被扣押的吹风机极有可能并未灭失,侦查人员不愿将被扣押的吹风机移送价格认证中心进行价格鉴定,有隐匿无罪证据的嫌疑


在卷的两份扣押清单(行政扣押清单和刑事扣押清单)证实:侦查人员于2023年2月23日、24日对从H处的一台深灰色与品红色相间的吹风机予以了扣押。


价格认定结论书证实:侦查人员于2023年2月27日委托X区价格认证中心对本案相关物品进行了价格鉴定,因戴森吹风机标的已灭失,鉴定中心仅根据办案机关提供的相关资料进行价格认定。


换言之,上述证据能证明两点:

1.侦查人员并未将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提交价格认证中心;


2.侦查人员不提交的理由为,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已经灭失。


辩护人认为,侦查人员未将扣押的吹风机提交给价格认证中心的理由无非有二:


理由一: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仅在两天时间内(2月25日、26日)因侦查人员保管不善而导致灭失;


理由二: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与被害人张某的戴森吹风机不具备同一性,遂导致侦查人员不愿、也不敢将该吹风机提交价格认证中心,以达到将H定罪的目的。


综合在案其他证据,辩护人认为,第二种情形更为可能,理由在于:

1.侦查人员于2023年3月7日曾详细讯问H有关吹风机的特征,包括有几个吹风机机头(甚至侦查人员对H供述的只有一个吹风机头表示怀疑),吹风机上有无文字,吹风机使用了多久等。如果被扣押的吹风机是因侦查人员保管不善而灭失,那么侦查人员是不可能详细对涉案吹风机的特征讯问H,并且对H只有一个吹风机头的供述表示怀疑。加之,侦查人员在被扣押的吹风机灭失时隔8天后才就涉案吹风机的特征讯问H,按常理的做法,在被扣押的吹风机灭失的第一时间,侦查人员就应讯问H,了解被扣押的吹风机的特征,而侦查人员的做法恰恰相反,有违常理。


2.辩护人走访戴森旗舰店并购买了相同产品后了解到:正品戴森HD15型吹风机会附带四个配件,而本案中,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只有一个配件,并且从扣押的照片分析,被扣押的吹风机配件明显与正品戴森吹风机的配件不同。经了解,只有从深圳华强北仿制戴森吹风机的“山寨货”才会只具备一个配件。


3.被害人张某于2023年2月17日向侦查机关报案,2月20日向侦查机关提供了购买戴森吹风机的相关交易记录。根据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169条的规定,侦查机关应当对张某制作询问笔录,但是在卷未附有在这两个时间点内向被害人张某所做之询问笔录,令人困惑。


4.张某的证言证实:自己买的戴森吹风机是在2023年2月16日丢失。这与H供述的四次时间不吻合,不能相互印证。


基于上述理由,辩护人相信侦查机关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极有可能与被害人张某丢失的吹风机不具备同一性,有基于此,为达到定罪的目的,侦查人员不愿将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提交价格认证中心。


因此,恳请贵院在审查起诉阶段查清本节事实。


(二)侦查人员在本案的侦查过程中涉嫌违纪、违法

从上文分析可以看出,涉案被扣押的吹风机因何灭失的可能性有二:


可能性一: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仅在两天时间内(2月25日、26日)因侦查人员保管不善导致灭失;


可能性二:从H处扣押的吹风机与被害人张某的戴森吹风机不具备同一性,遂导致侦查人员不愿将该吹风机提交价格认证中心,以防止影响对H的定罪。


辩护人认为,无论上述何种情形侦查人员都已经涉嫌违纪、违法,理由如下:


1.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根据公安部《公安机关涉案财物管理若干规定》第4、26条的规定,办案人员应妥善保管涉案财物,如果导致财物损毁,办案人员应负相应责任。本案中,侦查人员在扣押吹风机后仅两天时间内就将吹风机灭失。侦查人员的行为至少已违纪,甚至侦查人员有贪污、挪用被扣押财物的可能性。


2.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么侦查人员明知现有证据不能定罪的情况下,而隐匿关键证据以图定罪,有徇私枉法的嫌疑。


因此,无论是何种情况导致涉案被扣押的吹风机灭失,本案的侦查人员均存在违纪,甚至可能违法的现象。恳请贵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如查证确有其事,应发挥检察机关侦查监督的职能,通过纠正违法通知书,督促侦查机关合法、合规地办理案件。


综上,辩护人认为,结合在案证据证实的情况,在案被扣押的吹风机和被害人张某丢失的吹风机很可能不具备同一性。侦查机关可能存在违纪、甚至违法的现象,恳请贵院查清事实,以正视听。


二、现有证据证明本案仅为行政治安案件,并非刑事案件

承接上文论证,如果贵院最终查实涉案被扣押的吹风机与张某丢失的吹风机不具备同一性,那么起诉意见书中的第一起事实就不能予以认证,那么本案无论从盗窃的数额以及盗窃的次数,现有证据能证实的事实均未达到《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罪定罪的标准。


换言之,如果最终的事实如此,那么对于嫌疑人H而言,只能对其进行行政治安处罚,而不能追究其刑事责任。因此,辩护人认为,查清涉案被扣押的吹风机灭失的真相为本案的重中之重。


三、退言之,即便侦查人员从H处扣押的全部物品都认定为H盗窃所得,那么也可对H作相对不起诉的决定

辩护人认为,即便退一步分析,将侦查人员从H处扣押的全部物品都认定为H盗窃所得,也可对H作相对不起诉决定。理由如下:


1.H具有认罪认罚、坦白、退赃退赔和谅解等法定、酌定从轻量刑情节,且H无犯罪前科。


2.本案中全部物品的涉案金额在5549元左右,贵院曾有一起盗窃金额5950元且和本案量刑情节一致的案件,最终贵院对该起案件作了相对不起诉的决定。基于公平原则,辩护人认为,亦可对本案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


因此,辩护人认为,即便将侦查人员从H处扣押的全部物品都认定为H盗窃所得,那么也可对H作相对不起诉的决定。


综上,辩护人认为,本案虽为小案,但其中关键事实的认定和办案程序存在严重的问题,应引起重视,以防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隐 患。遂,恳请贵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给予H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案件结果


本案经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后,侦查人员将从H处搜查扣押的吹风机送往价格认证中心进行价格认证,最终认证价值为132元。


新的价格认证结论证明,侦查人员从H处搜查并扣押的吹风机与失主张某丢失的正品戴森吹风机不具备同一性,起诉意见书指控H的第一起盗窃事实不能成立。


最终本案无论在金额还是次数上均无法达到盗窃罪入罪标准,侦查机关随即撤销案件。


办案感悟


1.审查分析证据时,应注意时间点上的疑点,尤其是证据证明的内容有体现出违背常理的地方,不能放过,善于利用“假说思维”进行大胆质疑;(详见我的文章《“假说思维”在无罪辩护中的具体应用》)


2. 在验证假设之时,要具备证明责任转移的思维,通过积极地走访、取证,取得对辩方有利的证据,影响办案人员的心证;(详见我的文章《辩护视角下“证明责任转移”的体系构建与实践运用》)


3. 对于某些办案人员态度蛮横,不想公正办事的情形,要态度强硬,积极对抗,做好程序辩护、庭外辩护的准备。(详见我的文章《律师进行程序辩护时应考虑的三个问题》)


总之,案件无大小,细致审查证据,积极提供辩方证据,特殊情况下进行强硬对抗将案件扭回法治轨道进行是我们辩护人在每一个案件中都应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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