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根据作者在金道·刑事私塾第七期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大家下午好！我们与东迁主任经常合作，记得十年前的之江刑辩论坛，我们经常相互配合，包括讲课、点评以及交流，后来我们还进行了联合内训。非常感谢东迁主任再次给我们创造条件交流。刚才听到吴院长和庞老师关于专家辅助人的讲述，收获颇丰。吴院长一直致力于为刑辩律师提供全面的技术支持，确保他们在庭审前、庭审中、庭审后的每一个环节都能得到专业的技术支持。庞老师关于专家意见可视化的讲解确实非常重要，这些专业化的内容必须直观形象才易于理解。今天在这里，我分享一个利用专家（也就是法律上所讲的有专门知识的人）帮助辩护的案件。
这是十年前的一个污染环境案件。案发的原因是这样的，杭州城区有居民饮水时突然发现水的颜色与味道不对劲，经过调查，发现上游有一家生产草甘膦（除草剂）的公司排污，污染了水源。由此引发了一系列案件，我在其中四个污染环境案件中出庭。印象最深的是在萧山审理的那个案子，在这个案件里，污水是用集装箱装着的，没有倒掉。经检测，水中的草甘膦含量为0.03毫克/升，远低于自来水标准的0.7毫克/升。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所有证人都声称他们排放的液体是草甘膦母液。环境污染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也认定，排放的液体属于危险废物。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处理呢？
首先，我们研究了工厂的生产流程，了解到他们生产草甘膦的过程，草甘膦生产需要经过结晶，在草甘膦结晶体被捞出后，剩余的液体呈强酸性，其中包含一种名为三乙胺的催化剂，这种物质具有极强的污染性。后续处理步骤包括蒸馏，以提取三乙胺，因为三乙胺本身是个有价值的物质，这个过程成本较高。然后，通过加碱的方法，将液体进行酸碱中和，使液体不再具有腐蚀性。此外，还需要对处理后的液体进行过滤，使用薄膜过滤掉较大颗粒，使得液体中的草甘膦含量进一步降低。
其次，我们研究了相关的专业知识，包括化学知识，并找到了危险废物名录。根据《危险废物名录》，前面讲到的草甘膦母液属于危险废物，三乙胺也属于危险废物。接下来，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如何理解“母液”这一概念。所有证人在笔录中都声称，他们排放的液体是母液，这显然很糟糕。因此，我们深入研究了化学中的专业名词“母液”。由于这是专业化学术语，通过查找化学词典，我们发现，在结晶沉淀过程中，将沉淀和结晶取出后，剩余的原始液体被称作“母液”。对照“母液”的专业概念，在草甘膦生产过程中，结晶并捞出草甘膦晶体后的原始液体属于母液，但是此后通过酸碱中和并蒸馏出三乙胺后，得到的就不再是原始的饱和溶液，也就不再是化学专业意义上的母液了。因此，我们认为，案涉液体它不再属于危险废物名录中的母液，不是危险物质。
同时，我们意识到仅凭我们自己，是无法完成说服法官这项任务的，必须找一个专家或者权威人士，让专家来说明这个问题。浙江工业大学是以化工起家的，其化工和制药在全国都极具影响力。因此，我找到了一位与农药生产相关的专家进行讨论，但他的观点刚开始无法让我们满意。于是在沟通过程中，我们反复向他解释生产流程和相关的化学概念以及《危险废物名录》，以帮助他理解。通过这一过程，逐渐使他接受了我们的观点。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这表明，在寻找专家帮助之前，律师自己预先进行研究是十分重要的，专家的意见也可能并非想象得那么专业。因此，针对具体问题，我们仍需深入研究与思考，这与我们研究案件的原理是相同的。
当与专家达成一致后，我们先给他做一个笔录，针对一些核心问题做好笔录，然后再申请他出庭。在此过程中，我们事先把问题都设计好，在申请出庭之前，每个问题都要他回答一遍。这个蛮关键的，一定要事先演练过每一个问题，他如何回答都要演练过，否则会非常糟糕。
这个案件，通过前面的充分准备，并申请专家出庭作证后，最后鉴定意见被推翻。遗憾的是，尽管鉴定意见被打掉，但判决书的撰写却引人关注。判决书中仍然认定案涉液体为母液，理由是因为证人皆如此做证。而我们知道，“母液”并非日常用语，而是专业术语。对于专业术语，必须使用专业的概念来理解，并且用专业的方法来确定该物质的存在。因此，对于案涉物质是否属于“母液”，是否属于危险物质这一专业问题，没有鉴定的支持就无法定罪。严格来说，此案本应作出无罪判决。
尽管这个案件的最终判决令人不悦，但是通过这个案例，我深刻感受到专家意见的重要性。
我们讲刑事辩护专业化，不仅限于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及其运用的专业技能，还包括对案件涉及的特定行业和领域专业知识的掌握。因此，我们做刑事辩护，是一个永远在学习的过程，同时要记牢要借专家的脑。
需要强调的另一个重要方面，聘请专家出庭作证，不应孤立进行，而应作为整体辩护策略的一部分。如果策略不当，聘请专家可能无济于事。复旦投毒案是一个引人关注的实例，在该案中，被告人和公诉人都请了专家出庭，但林森浩最终被法官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在辩护策略不当时，聘请专家证人可能产生反效果。聘请专家证人必须是为了对案件本身提供帮助，如果律师没有准确把握案件，没有制定合适的辩护策略，聘请专家证人也就无济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