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期间，接到了一个来自广东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又沉静：“请问是周律师吗？我想委托您代理我的案件。”
“先不着急，大概是什么情况？”我说。
“是这样的，我被人盲合开箱，造黄谣网暴了。最近这伙人又在他们的微信群和小红书上针对我，泄露我的个人隐私，造我谣，我想追究他们犯罪。之前也去公安报过案，但公安不立案，我想找一个专业点的律师帮我。”女生平静地述说着，语气没有波澜，似乎一切已经经历了很久。
“公安当时为什么没立案，原因有跟你说吗？你报案时提供证据了吗？”基于职业本能，我追问道。
“公安说他们也认可有人实施网暴了，而且是一个网暴团伙，但根据证据说很难证明是针对我，又说没有严重后果，所以没有立案，还劝我换一个工作。但这个事情确实对我伤害很大，之前还因此得了抑郁症，现在工作生活都没了，他们还一直持续网暴我，我明确知道是谁网暴我的……”女生打开了话匣。
我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网暴行为，以便了解事实，帮她分析。我问：“他们具体是怎么网暴你的？”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其实好几年前就开始了，现在一下也很难说全。你知道最近的耿同学事件吗，我跟他有点像，我举报他们学术不端，他们后来报复我。但之前是我在公司上班时，他们开我黄腔。最近就是非法获取了我知乎、闲鱼上发表的信息，在小红书上编造谣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通过内容可以明显看出是在说我，因为内容上写的这些都是非常个性化的针对我的一些事情……”女生仍旧平静述说着。
听到这里，事实上我有些不耐烦，又长又纠缠，也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我想的是她可能太自作多情、太投入负面情绪了。同时，我知道就上面所讲的这些，是很难构成网络暴力犯罪的，甚至行政违法都很难。
我说：“网络暴力涉及刑法中的犯罪有这么几个，比如你说的盲合开箱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还有其他的如侮辱罪，诽谤罪，寻衅滋事罪等。要构成这些罪，得符合每个罪各自的构成要件。特别是他们实施的行为要造成你这边相应的后果，要有因果关系，而且这个后果要达到刑法规定的情节严重的程度。但你现在说的这个情况，可能这些罪都很难构成。你有没有些确实的证据证明他们就是针对的你？”
“没有直接明确说是我，那些人很聪明，但他们确实针对的我，而且持续很久了。”女生似乎有些无奈。
类似这种含沙射影的网络暴力，虽然我能感同身受，对受害人会带来同样的伤害，但在法律上就存在因果关系确认的难题。对此，我还是建议她：“你再梳理梳理之前所有的客观证据，网页内容、微信聊天记录、语音通话甚至旁人的证明，只要最后能形成相互印证，倒是也能证明他们就是针对你实施的。”
“要追究他们网暴犯罪，是不是很难？”她反问道。“我搜集了这些，公安能立案吗？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立案吗？”
“是的，这类犯罪追究很难。不瞒你说，我之前也代理过一起网络侮辱受害人的案件，三年了，辗转各地，还没立案。这几年，我还专门对这个问题进行过研究，也开过很多研讨会，大家谈到维权时都很无奈，最大的问题就是证据问题，特别是因果关系、情节严重的证明问题……”
“那是只有我死了才能立案吗，像那个粉发女孩……我只有去死了……”她平静地说，语调渐低，最后沉默。
她突然说这话让我很意外，我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绝望。此刻，她说的被网暴多年，抑郁，失去工作，维权无门，痛苦，似乎都串联了起来，我相信她说的这些遭遇是真的，我甚至担心她真的有可能因此自杀，像一颗孤独的水滴隐入汹涌的大海，甚至不为人所知。
“你千万别这么想，粉发女孩案就发生在我们杭州，那些网暴者都是被追究责任的。”我试图安慰，试图去扭转她一些想法。
“他们被追究了什么责任？”她问了一句。
“被追究了刑事责任，只不过没有公开报道。”我语气坚定地说。虽然我不确定那个案件网暴者的追责情况，我也只是当时听说，但为了给她点希望，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我说，你可以继续搜集下证据，即使不能追究刑事责任，也可以追究他们行政、民事责任，这些在法律上证据要求会低很多。另外，虽然我是一位律师，但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我想说的是，遇到这种事，法律上维权当然很重要，有时心理上调节也很重要，当你不再过多关注他们时，他们能对你产生的影响也会小很多……
“你可能很难体会我的情况”，她沉默了一会，说，“不过还是谢谢你，周律师。”说着，她挂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之后的她会变成怎样，只希望所有的受害人都有机会选择不再受害的方式维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