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南方周末》等多家媒体报道《猪肉冒充驴肉卖出上亿元，山东商人一审被判无期》一案，迅速引发社会各界广泛热议。笔者此前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就本案法律适用发表相关观点，但受报道篇幅限制，完整论证逻辑未能充分展开。本文将结合案件事实、公众舆论、刑法条文及司法解释，系统梳理本案的法律争议，剖析“以合格猪肉冒充驴肉”为何不宜认定为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以厘清食品领域民事违法、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的边界。
图片来自于南方周末报道配图
一、案件基本事实
山东东阿商人孙圣魁经营驴贝贝食品公司，企业最初采购真驴肉开展正常生产、销售业务。2021年受疫情影响，驴肉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企业经营压力陡增。孙圣魁与公司高管商议后，决定改用检验合格的猪肉，搭配合规食品香精、色素、防腐剂进行加工，对外标称“正宗东阿驴肉”批量批发销售。下游经销商万齐公司明知产品并非驴肉，依旧通过抖音、快手等电商平台向全国分销该批假冒产品。
2022年底，有消费者向监管部门举报。经检测，涉案肉制品不含驴肉成分，原料全部为猪肉。一审法院查明：2021年10月至2023年1月，案涉假冒驴肉销售金额合计1.05亿元。法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主犯孙圣魁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下游经销商主要责任人同样判处无期徒刑。
2026年6月，本案在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目前尚未宣判。
二、舆论反响与法学界分歧
新闻曝光之后，网络上形成立场截然不同的两类主流意见，法学实务界、理论界同样存在重大分歧。
第一种观点支持一审判决，主张应当重判。核心逻辑是食品安全大于天，食品造假必须从严从重打击。只要商家挂驴肉招牌，实际售卖猪肉，就属于食品造假，上亿的涉案金额，理应施以重刑，以此震慑食品行业违法行为。
第二种观点则认为本案量刑过重。该部分网友提出：本案使用的猪肉本身质量合格，食用之后不会损害人体健康，不存在食品安全事故，也没有造成人身伤亡后果。行为人理应受到处罚，但直接判处无期徒刑，刑罚与行为的危害程度不相匹配。也有网友评价这是“理性的声音”。
除此之外，网络还延伸出诸多讨论：有人质疑本罪销售金额200万元即可判处无期徒刑的量刑标准是否适配当下经济环境；有网友拿贪污贿赂犯罪量刑与之对比；也有观点提出本案更符合诈骗罪的构成特征；不少人还将本案和曾经热议的鹅腿阿姨事件放在一起对比思考。
上述各种观点，恰恰反映了本案并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核心矛盾集中在刑法该如何评价“产品本身合格，但品类、标签造假”的食品经营行为。《南方周末》采访了多位法学教授、刑辩律师，其中既有认可一审裁判思路的专业人士，也有和笔者一样，认为本案定罪量刑存在问题的观点。
记者曾邀请笔者以法学家身份在报道末尾撰写总结评述，笔者自认属于实务律师，理论深度有限便予以婉拒，但毫无保留地跟记者交流了法律分析思路。下文将展开论证：为什么用合格猪肉冒充驴肉，不应当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三、合格猪肉冒充驴肉不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法律分析
（一）读懂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要求“既伪又劣”，“伪而不劣”不构罪
其一，《刑法》第140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规定了四类行为方式：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销售金额200万元以上的，可以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我们对比刑法中其他食品、药品类重罪：
可以清晰看出：假药、有毒有害食品要适用十年以上重刑，必须以造成死亡或者特别严重危害后果作为前提。但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仅仅依靠销售金额，就可以直接顶格判处无期徒刑，属于刑法当中非常严厉的罪名，换句话说，《刑法》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一定不是我们日常所理解的“伪劣产品”销售金额达到了就可以够罪。
其次，最高法、最高检2001年《关于办理生产、销售伪劣商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四类行为作出明确定义：
1.掺杂、掺假：在产品中掺入杂质异物，造成产品达不到法定质量标准，降低甚至丧失原有使用性能；
2.以假充真：用不具备某种使用性能的产品，冒充具备该种使用性能的产品；
3.以次充好：低档产品冒充高档产品，残次拼装冒充全新正品；
4.不合格产品：达不到《产品质量法》强制质量要求的产品。
从司法解释可以提炼以下关键要点：
1.四种情形并列，其社会危害性、刑事可罚性均应具有相当性，入罪核心要义总结起来便是产品本身存在质量缺陷，损害产品固有的使用性能，会带来人身、财产风险，换句话说伪劣产品和被冒充的产品之间属于或至少接近0和1，轻微伪劣瑕疵不应在此范围。
2.该罪量刑标准制定于1997年，距今接近三十年，从未通过刑法修正案或司法解释修改过，三十年来我国社会经济环境已经发生巨大变化，1997年二百万的购买力远远高于今天二百万的购买力，无期徒刑是刑法中仅次于死刑的极重刑罚，这就要求当下的司法不能简单机械，而应高标准、高要求去看待、适用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3.该罪的“伪劣产品”不等于生活口语里的“伪劣产品”。日常老百姓觉得“只要是假的，就是伪劣”，但是刑法有严格构成要件。成立本罪要求既伪（虚假）、又劣（产品质量、性能存在实质问题），还得有冒充行为，才能匹配上如此重罪。仅有冒充造假，但产品质量完好、性能没有受损，也就是“伪而不劣”，不能认定为本罪。
（二）一审裁判逻辑会造成罪责刑不相适应，违背刑法基本原则
在正确认识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之后，才能有讨论相关案件是否够成该罪的条件和基础，我们来看一审的裁判逻辑：包装宣传是驴肉，而实际上是猪肉、没有驴肉成分，属于刑法意义上的“以假充真”，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即使实际用的是猪肉、鸭肉、牛肉等合格肉，也并不影响定性。按照这个逻辑司法，会造成至少两个现实问题：
问题一：现实中一大批产品质量合格，但是标签、品种、产地造假的“货不对板”商业行为，全部可以触发最高可判无期的重罪：合格鸭腿冒充鹅腿、普通大米冒充五常大米、化纤布料冒充纯棉面料……上述案例共性：产品本身安全合格，仅仅是品种、产地、标识弄虚作假。如果一律按刑事重罪处理，刑事打击范围会被无限放大。再反过来说，合格鹅腿当鸭腿卖、五常大米当普通大米卖等等“货不对板”行为，也同样会被认定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问题二：伪劣产品和假药、有毒有害食品在量刑上会出现重大偏差。假设涉案的产品是食品或药品，按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的话，销售金额达到200万元就应该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按生产、销售、提供假药罪或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定的话，即使销售金额远超200万元，只要没有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就应在十年有期徒刑以下量刑。社会危害性更大的行为，量刑反倒更轻，如此重大偏差，并非立法和司法本意。
问题三：“掺杂、掺假，以次充好，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都会被机械套用。按照一审裁判思路，合格猪肉冒充驴肉属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中的“以假充真”，那么同理，在500克驴肉中掺杂1g猪肉就属于“掺杂、掺假”，用稍差点的驴肉冒充稍好点的驴肉就属于“以次充好”，几十万的汽车漏油、几百万的房子漏水便属于“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只要销售金额达到200万元，就应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这些结论显然是荒唐的，背后原因就是未能正确认识四类行为。
按照一审的裁判逻辑，在适用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时，不区分产品是否安全、有无人身损害后果，仅看形式上有无真伪，达到销售金额就够罪，危害性很轻的“合格猪肉冒充驴肉”行为和危害性很大的“问题肉类冒充驴肉”在定罪量刑上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会比致人死亡的严重犯罪量刑更轻，显然违背罪责刑相适应原则。
（三）猪肉与驴肉食用性能一致，本案不属于司法解释定义的“以假充真”
司法解释定义的“以假充真”，是用完全不具备对应使用功能的物品冒充别的物品。回到本案，猪肉、驴肉都是国家允许流通、可供人安全食用的肉类食材。二者基础核心使用性能都是供人食用。二者差别，只是品种不同、市场价格高低、口感风味不一样，不存在丧失食用价值。
行为人只是把猪肉伪装成驴肉去卖，产品本身安全可食用，属于食品品类虚假标注，伪而不劣。和病死肉、腐败变质肉、有毒有害原料冒充食品这种“既伪又劣”有本质区别，达不到刑法140条“以假充真”的构成要件，不应当以此罪定罪。
有的朋友可能要问：难道这类行为就不处罚了吗？当然不是。但处罚要分层，不是一上来就用刑法重判。“合格猪肉冒充驴肉”真正侵害的是消费者财产利益，食品本身没有安全风险，直接适用极其严厉的无期徒刑，这类“货不对板”行为优先适用民事追责、行政监管，而不是刑事处罚。如果不加区分全部刑事立案，一方面容易造成刑法打击面过大，各行业经营者人人自危；另一方面，也容易忽略消费者民事索赔权利，混淆民事、行政、刑事三者的责任边界。
（四）厘清行刑衔接，标签虚假≠刑事犯罪，拒绝“以刑代行”、“以刑代民”
食品违法有三层责任体系，三者评价标准完全不一样，市场监管的行政违法认定，不能直接等同于刑事犯罪的定罪结论。
1.行政责任层面：行政法看重形式合规，依据《食品安全法》，只要食品名称、标签和实物不一致，不管食材质量是否合格，都属于行政违法。监管机关可以作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责令停产整改等行政处罚。像本案商家、网传鹅腿阿姨事件，品种标注造假，完全可以通过行政监管完成惩戒，维护市场交易秩序。
2.民事责任层面：商家故意隐瞒真实原料，误导消费者购买，构成消费欺诈。消费者可以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主张三倍价款惩罚性赔偿，弥补自身财产损失。
3.刑事责任层面：只有产品出现实质性质量劣变：丧失基础使用性能、存在安全缺陷、会威胁人身财产安全等，同时满足数额等条件，才能够启动刑事追责。
仅仅是品名、标签造假，原材料全部检验合格，也就是“伪而不劣”，应当止步于行政、民事处理。市场监管部门移送公安刑事立案时，必须以完整产品质量检测报告作为核心依据，食材合格的单纯标识造假案件，不宜作为刑事案件移送，从源头避免过度刑事打击。
四、写在最后
回到网络上的各类讨论，大众的朴素关切值得重视：食品安全确实需要严格保护，但“严打”不等于不加区分的重刑。本案猪肉经过检测属于合格食材，不存在食品安全危害。打击食品违法，不能简单被涉案金额数字裹挟，不能“以刑代民、以刑代行”。
司法应当两手抓：一方面对变质肉、有毒有害食品犯罪绝不手软，守住老百姓舌尖上安全底线；另一方面也应当严格恪守刑法条文、司法解释原意，审慎认定刑事犯罪边界，不能机械套用数额标准，不当扩大刑事打击的范围。
目前本案二审尚未宣判，期待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能够穿透亿元销售金额的表象，回归刑法基本原则与司法解释本义，对本案定罪、量刑作出公正裁判。后续笔者也会持续关注二审裁判，进一步梳理“伪而不劣”类造假案件的法律适用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