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法律服务热线0571-86898968

王怡之:不要让“无罪推定”仅仅成为一个原则

作者:王怡之 副主任 发布日期:2026-11-05

近几日,随着《刑事诉讼法》要再次修改,引起了法律圈的热议,其中最为热议的是“无罪推定”原则将被明确规定为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之一。


但是就律师圈整体的态度来看,对于此次修法是否能解决司法实务中的问题并不抱太大的希望。甚至有同行认为:“只要不退步,就是进步。”


我手上案件的几位家属也特别关注此次修法,但是这几位家属了解了大致内容后,也和我说:“王律师,我觉得这次修改刑诉法的内容,好像作用有限。”我听到这句话也只能笑笑。


除了官媒大力宣传,一片叫好赞扬之声,似乎民间对于此次修法的前景依然是一个不太看好的态度。


总言之,不要让“无罪推定”仅仅成为一个原则,下面几个方面是我认为应当注意的地方,别的同行已经反复讲过的内容我就不再赘述了。


一、禁止有罪推定,但是办案人员的绩效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侦查机关、监察机关一旦进行刑事立案,为了追求绩效必然驱动相关办案人员要把当事人往定罪方向搜集证据。


虽然目前《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全面搜集证据原则”,即:对于被告人、嫌疑人有罪或者无罪,罪重或者罪轻的证据要全面搜集。但是现实实务中,侦查人员一旦立案,总是关注搜集对嫌疑人不利的证据,而不搜集有利的证据。最典型的一种做法就是,在记录嫌疑人的笔录时,侦查人员只记录对嫌疑人不利的内容,不记录嫌疑人的辩解,甚至曲解记录嫌疑人话语的现象也时常发生。


更有甚者,为达到定罪的目的,有些侦查人员甚至会隐匿无罪证据。


同样,当事人一旦经检察官批准逮捕,即便案件是无罪案件,实务中绝大部分检察官也会决定将案件起诉到法院,并且极力避免法院判决当事人无罪,毕竟捕后不诉、捕后判决无罪都是极为严重的事情,会给办案人员带来极其严重的不利后果。


我曾在一起案件和某位检察官沟通案情的过程中,那位检察官就很坦诚地和我说:“王律师,要是你是我,一旦批准逮捕的案件即便你知道有问题,你也会将案件起诉到法院,也会极力阻止法官判决无罪的。”我笑笑没有回应她,毕竟我没在体制内上过一天班,我也不知道如果我遇到类似的情况,能不能守住底线?


总之,一个原则的落实,要有一整套制度的支持,而一套良好的制度,必然是一套符合人性的制度。如果制度只能诱导办案人员将错就错,鼓励办案人员基于私利进行趋利避害,那么原则规定得再美好,也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二、敢于判处无罪,但是法官的前途怎么办?

我曾在《认罪认罚制度有效实施的三大前提条件》一文中阐述过,要真正实现庭审实质化,实现认罪认罚制度有效的落实,其中一大条件就是取消“检察机关的机动侦查权,架开抵在法院脖子上的刀”。


原因也很简单,法院敢判无罪,检察院就敢抓法官,抓法院的领导。从目前的一些情况来看,很多检察院都掌握法院某些法官的职务犯罪的线索和材料,只是引而不发,一旦出现法院敢判无罪的情况,很多检察院就开始抓法官,抓法院领导层。这样法院判决无罪心有忌惮,毕竟如果一旦维护了被告人的利益,自身的利益则岌岌可危。


从权力架构来看,两权之间相互存在制衡的手段,在缺乏外界监督的情况下,两权之间必然会形成所谓的默契,最终损害的是当事人的利益,损害的是私权的利益。


我个人建议,是将全部的职务犯罪的调查权移送给监察委,先实现除职务犯罪之外的其他案件的庭审实质化,然后再通过监察委改革,实现职务犯罪的庭审实质化。而不是像目前的现状,大量案件都呈现两权心照不宣,当事人欲哭无泪的处境。


但是遗憾的是,此次《刑诉法》修改并没有涉及到这块内容,如果此点不改变,即便这次修法将无罪推定列为《刑诉法》原则之一,那么起到的效果也十分有限。


三、保障辩护权,但是侵犯辩护权的行为如何追究?

本次《刑诉法》修改也涉及到保障辩护权的问题,我看了下修改的内容,如辩护全覆盖、保障会见权、占坑辩护等。


实话讲,这些修改的内容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从我2017年执业开始,这些问题就谈了很多年,10年后的今天还在谈这些问题。我不知道这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悲凉。


但是,个人认为,其中很核心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公检法办案人员如果侵犯辩护权,谁来认定?谁来追究?怎么追究?


目前整个法律规定,依然是内部追究模式,让检察院、法院内部进行追究。但是正如上文所述,绩效制度,体系的设计已经让很多司法机关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了,自己给自己纠错效果如何?我想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曾经在几起案件中,某些法官、检察官当面和当事人讲:“毕竟我们公检法是一家的。”这话说得扎耳,但是确实也是一部分案件的现状,当小团体形成利益共同体,自己认错,自己追究自己的责任就显得特别荒诞。


辩护权作为当事人权利的衍生,作为私权监督公权的代表,当受到侵犯的时候如何进行有效追究,很遗憾,这问题,在今天的《刑诉法》修改中又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如果不能有效追究侵犯辩护权的行为,那么基于保障当事人权利而设立的无罪推定原则,将会变为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罢了。


四、《刑诉法》限制了公权力,但是司法解释扩张了公权力怎么办?

近十几年的司法实务,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虽然每次《刑诉法》的修改都在朝着限制公权力,保障当事人权利的方向努力,可是两高出台司法解释(甚至会议纪要)都在偷偷地扩大司法机关的权力,无论是规定实体问题的司法解释,还是程序问题的司法解释。


如2021年最高院《刑诉法解释》,极大扩充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将很多事项最终决定权都赋予了法官,而且没有有效的监督限制措施。就一些程序性的申请事项,如回避、非法证据排除、关键证人出庭申请,排除无理狡辩三分的情况,真正有理的申请又有多少能够通过呢?(详见孙雪洁《那些等候在法庭外的证人》)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看似法律修改进步了,但是司法解释规定又把法律修改的进步消解为零,让我们立法机关的工作付诸东流,甚至还出现了倒退的现象。


如何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如何防止出现进一步退三步的情况,也应当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个人认为,公开透明的立法过程,甚至在司法解释制定过程中也应当公开透明化是关键。


每一次的修法都是各方利益的博弈,谁也不希望自身代表的机关的利益受到侵害,谁都想扩张自己的权力,这本符合人之常情。关键在于:要有一个平台和程序将各方的观点公开展示,要听取社会各界的意见和建议,甚至有条件要进行公开讨论和辩论。真理越辩越明,只有在此情况下,才能达成一个合适的方案,有助于各方的履职,促进社会的进步。


最不可取的是闭门造车,秘而不宣,都不让大众知道修法具体的条款如何。如此,又怎么能集思广益呢?


最后引用下一位律师同行的话:“无罪推定原则,有总比没有好。”但是我还是希望,无罪推定不能仅仅是个原则。

全国法律服务热线:0571-86898968
地址:杭州市西湖区文一西路588号 中节能·西溪首座 A2-1号楼 721-722室 邮编310000
传真:0571-86898968
邮箱:houqilawyer@163.com

“厚启刑辩”更多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