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人凭着中国护照和从澳门国际机场飞往第三国的机票入境澳门,但是没有从澳门飞往第三个国家,而是原路返回内地,没有真飞,这就是“假飞”入境澳门。“假飞”入境澳门的前提条件是要在港珠澳大桥珠海口岸刷一次香港旅游签注,再乘车至澳门口岸使用护照加机票的方式入境澳门。作者认为行为人不属于以虚假出入境事由骗取香港旅游签注,详情见作者的《“假飞”入境澳门案有没有骗取香港旅游签注?》一文,另外,作者认为行为人刷香港旅游签注和越境之间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不构成偷越国(边)境罪,具体理由如下:
一、行为人越过边境线才是偷越国(边)境罪的犯罪既遂,而不是通过内地口岸的边防检查
(一)内地口岸、边检不是边境线
根据《出境入境管理法》第六条规定,国家在对外开放的口岸设立出入境边防检查机关。中国公民、外国人以及交通运输工具应当从对外开放的口岸出境入境,特殊情况下,可以从国务院或者国务院授权的部门批准的地点出境入境。
出境入境人员和交通运输工具应当接受出境入境边防检查。出入境边防检查机关负责对口岸限定区域实施管理。
根据维护国家安全和出境入境管理秩序的需要,出入境边防检查机关可以对出境入境人员携带的物品实施边防检查。必要时,出入境边防检查机关可以对出境入境交通运输工具载运的货物实施边防检查,但是应当通知海关。
根据该法律规定,内地口岸只不过是国家对出入境秩序进行管理的场所,入驻口岸的边防检查机关是对人员、车辆、物品进行检查、管理的机构,内地口岸、边检并不是边境线。
(二)通过内地口岸的边防检查不是出境
最高检《关于办理妨害国(边)境管理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理解与适用中提到:“另一种意见认为,应认定为组织偷越国(边)境罪未遂,理由是:只有被组织者成功越过国(边)境,才对国(边)境管理秩序构成实际妨害,才能认定为犯罪既遂。组织他人后,他人尚未偷越国(边)境的,应以组织偷越国(边)境罪未遂论处为宜,既符合通行的犯罪构成理论,也符合罪刑相适应原则。经研究,采纳后一种意见”,以上内容说明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既遂的标准是被组织者越过国(边)境,而不是通过内地口岸边检,那么偷越国(边)境者既遂也是越过国(边)境,而不是内地口岸边检。
《刑事审判参考》总第100集第1031号陈某等人运送他人偷越边境案中,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只有发生了将被组织的偷渡者实际运出入边境的危害后果才能构成组织他人偷越边境罪的既遂。而运送他人偷越边境犯是组织他人偷越边境犯的环节之一,从刑法规定的量刑幅度也可看出运送他人偷越边境罪的社会危害性低于组织他人偷越边境罪,根据举重以明轻的解释原理,亦应以运送的偷渡人员是否越过边境线作为区分运送他人偷越边境罪既未遂的认定标准”。
虽然该参考案例是不走口岸的偷越国(边)境案,与本案走口岸的方式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在没有对应的境外口岸的情况下,行为人通过内地口岸边防检查后没有境外口岸和边防人员检查、拦截,通过后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达到越过边境线的目的,这种情况出内地口岸可以视为出境。所以,在没有对应的境外口岸的情况下,走内地口岸出境和偷偷摸摸走荒郊野外边境线出境是一样的,最终会达到出边境线的目的,本质上还是以出边境线为准,而不是出内地口岸的边检。在有对应的境外口岸的情况下,内外口岸边检之间不是“背靠背”合作查验模式,而是相互之间有一段内地领域的情况下,行为人出内地口岸的边检后,无法像没有对应境外口岸的情况一样,毫无阻拦地到达境外领域,此时出内地口岸的边检不能视为出境。因为出内地口岸的边检只是第一关,如果行为人不用其他方式通过境外口岸的边检,行为人是会被拦截回来的,还是在内地,无法达到偷越边境的目的。所以,在有对应的境外口岸的情况下,出内地口岸边检还没有出境,不能视为出境,只有通过了境外口岸的边检才是出境。以上两种走口岸偷越国(边)境的情形和不走口岸偷越国(边)境的情形本质上是一样的,还是以是否越边境线为准。
综上,因为刑法讲究实质,所以最高检《司法解释》理解和适用,以及《刑事审判参考》案例均认为偷越国(边)境既遂的标准是越过边境线,而不是以出内地口岸的边检为准。
二、行为人刷香港旅游签注出珠海口岸边检后还是在内地,没有出境
2025年9月21日至22日,作者亲自到港珠澳大桥珠海口岸进行走访、勘查,了解了整个口岸的运行模式。如果行为人要刷香港旅游签注从珠海口岸过边检,可以通过步行通道和客车通道出境。步行通道位于3楼,行为人在自助机上刷香港旅游签注即可出边检,然后乘坐自动扶梯来到一楼,在一楼可以乘坐大巴车或者商务车前往香港。客车通道位于1楼,行为人乘坐三地牌照的商务车先到1楼客车通道入口处下车,客车司机通过车辆通道刷香港旅游签注出边检,行为人下车后上M层刷香港旅游签注出边检,然后找到自己所乘坐的商务车前往香港。
在港珠澳大桥桥头有一左拐掉头的车道,掉头后即可前往澳门口岸,通过步行通道和客车通道的行为人要去澳门的话,需要花约5分钟的时间乘车到达港珠澳大桥桥头左拐掉头位置,然后到达澳门口岸边检大楼下车,车辆通过澳门口岸岗亭入境澳门,行为人进入澳门边检大楼一楼使用护照和机票行程单的方式出关,出关后找到自己的商务车入境澳门。
行为人一楼行车路线图
中央人民政府驻香港特别行政区联络办公室官网于2019年12月18日发布了一个《香港特区政府就港珠澳大桥东人工岛司法管辖权的声明》,该《声明》中提到:“根据属地原则,位于香港范围的香港连接路及香港口岸的运作及执法由香港特区政府遵照香港法律执行;位于珠海范围的大桥主桥的运作及执法由内地部门按内地法律执行:而位于澳门范围的澳门口岸的运作及执法则由澳门特区政府按澳门法律执行”。根据该声明,港珠澳大桥珠海范围的主桥,内地具有执法权。
港珠澳大桥澳门和内地分界线
香港特区政府就港珠澳大桥东人工岛司法管辖权的声明
从《香港特区政府就港珠澳大桥东人工岛司法管辖权的声明》和地图可以看出,港珠澳大桥主桥属于内地,内地具有管辖权,行为人在珠海口岸香港道闸刷了香港旅游签注出去还是在内地,没有出境。
三、过境澳门政策切断了刷香港旅游签注与越境之间的因果关系
内地口岸边检的功能有两个,防止来自境内的人员非法出境,同时防止来自境外的人员非法入境,境外的口岸边检也是同样的功能,行为人要想成功从内地偷越国(边)境,必须先“偷越”内地口岸防止来自境内人员出境的防线(①),再“偷越”境外口岸防止来自境外人员入境的防线(③),到达境外才算偷越国(边)境的犯罪既遂。如下图:
通过珠海口岸边检后至澳门口岸还有约5到10分钟的车程,该范围属于内地,属于珠海口岸范围内,行为人在珠海口岸刷香港旅游签注出边检时还未出境。结合最高检《司法解释》理解和适用、《刑事审判参考》案例,要构成偷越国边境罪的犯罪既遂,行为人必须出境到达边境线外,而通过走口岸模式偷越国(边)境的,也必须偷越内外口岸边检两道防线才能越境。
本案中,行为人在通过内地边检后介入了澳门过境政策这一异常因素,按常规,入境他国或者边境是需要签注的,可是采用该种方式入境澳门并不需要,也不需要刷香港旅游签注,这一异常因素直接导致了行为人出境。护照加机票的异常因素切断了行为人刷香港旅游签注和出境的因果关系,使得刷香港旅游签注和出境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所以行为人不构成偷越国(边)境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