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律师又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法庭审理的最后，法官说：本案十天后进行宣判。而刚刚进行了一天激烈的庭审，控辩双方对案件的有罪无罪争得不可开交，都摆出了众多事实和理由。正常来讲，对庭审提到的这些争议问题，无法在十天内进行解决。当事人及家属庭后的唯一感受是，这个宣判是不是已经提前就定好了，有罪判决书也写好了，本次庭审只不过是走过场而已。而如果认定有罪，根据全案情节，当事人（已取保候审三年）面临的是三年以上的实刑，最后被收监。
此时，对站在法庭外惶惶不安且迷茫的当事人，律师应作如何应对？
有人说，根据当前的司法环境，本案已经有非常明显的定罪倾向，如果定罪，被判实刑的风险太大，趁庭审刚结束立即向法官当面沟通下退赃退赔、认罪认罚的问题，去争取缓刑的可能，否则等到判决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有人补充说，这种定一个极短时间宣判的做法，意味着法官在向当事人施压，让当事人主动认罪认罚。
有人说，本案可能是因为审限问题，因为审限快到期了，法院按程序不得不作出宣判。
也有人说，继续向法官进行强烈的抗争，表达无罪观点，迫使法院最后作出无罪处理。
而本案的法官，前期沟通中，一直都说本案有罪无罪都有可能。并且在庭审的间隙，曾表示案件最后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到底是主动妥协还是抗争到底，此时确实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如果主动妥协，意味着三年来争取无罪的努力付诸东流，还要按照指控的金额退赃退赔，付出巨大的代价，并且后续再无无罪可能；如果抗争到底，当事人极有可能被判实刑，失去三年以上的自由以及家庭、工作、生活等遭受的一系列影响。
此时当事人问周全律师怎么办？周全律师最后的回答是先等等，看两天再说。周全律师的考虑是：首先，庭审中遇到这样一个特殊的情况，不能急，急事缓办，并且也确实还有时间。其次，根据对整个案件的了解，本案问题极大，无罪理由充分，判断法院并不敢冒然定罪并判实刑。第三，辩护策略上肯定不能主动妥协，否则前功尽弃，即使最后确定会被定罪，律师抗争到底也有利于争取缓刑，减少罚金，维护当事人最大利益。并且本案还有另一位律师，如果要妥协，可以选择一个释放妥协信号，一个必须抗争到底。第四，根据以往经验，这类争议极大、骑虎难下的案件，司法机关可能会主动寻求沟通、进行谈判，之前也已出现过多次。由此，周全律师最后决定，静观其变。
本案后续的发展是：
1.三天后，承办法官打电话建议当事人缴纳公诉机关指控的全部违法所得（40万左右）用于退赃退赔，可以打到法院账户。当事人告知后，周全律师建议打15万（差不多是公诉机关指控的给被害人造成的损失）到法院账户，并向法院表明不是犯罪所得的钱，而是从民事角度，对被害人造成损失进行赔偿的钱，由此，即表明无罪态度，也表明愿意赔偿的态度。
2.四天后，法院向当事人所在社区发司法调查函，这通常意味着，法院要判缓刑的前兆。当事人告知后，周全律师建议配合调查。
3.第九天，法院突然通知取消开庭，择期再判。这意味着法院可能在重新斟酌判决。
4.二十五天后，重新开庭宣判。判决中，法院最后没有认定公诉机关指控的所有违法所得，并且在当事人没有获得谅解、没有认罪认罚的情况下，判处缓刑。之前缴纳的15万，一部分作为罚金，一部分用于发还被害人。
本案到此为止，当事人避免了被判实刑，并且继续保留无罪空间。目前正考虑是否上诉，后续仍有各种可能。
刑事辩护就是这样，在最后尘埃落定之前，过程中充满各种不确定性。事实证据的采信，法律的适用，司法人员的性格以及司法运行的潜在规律，都可能影响这种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有它的科学性。刑事辩护的科学性，恰恰就在于从事实证据、法律原则、司法运行规律中，通过独立理性的专业判断，在不确定中寻找出有利于当事人的确定。
刑事辩护也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辩护不是只有非黑即白的两条路，而是可以有第三种有利于当事人的可能。要实现这种可能，往往需要动态的平衡和把控。本案中，跳出“要么妥协认罪换缓刑，要么硬刚到底赌实刑”的紧急抉择，在综合全案形势和利弊后，选择静观其变的路径：不主动上门求情、花点时间等待法院释放协商信号；不认可犯罪所得的定性，却愿意从民事弥补的角度赔偿被害人实际损失；坚守无罪的核心立场，却不拒绝向法院传递修复社会关系的诚意等，是对立场与现实的平衡，节奏与姿态的把控。
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在有限空间里创造可能性，这或许是刑事辩护最大的考验和最动人的魅力。
注：文中“周全律师”名字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